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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爬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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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时间：2008-05-19 21:59:00 来源：子归原创文学网 点击数：16 |
6
一九八四年，我被送到河北师范学院中文系进修，两年后回来被分配到赤城县的最高学府——赤城一中任教，从此，我算真正走上了语文教学的探索之路，不，一头钻进了一条黑咕隆咚的犹如煤矿的巷道里，脑海中一天到晚总是思考一个问题：这语文课究竟该怎么上。曾有那么一个阶段，大学里教授们的教学方式直接影响了我的讲课。在大学进修时，虽然也发给课本，但是课本在教授的眼里似乎没中学里那样神圣，教授们在讲课时，好象专门与课本作对似的。他们念自己的讲稿，讲课时一面洋洋自得地阐述自己的观点，一面声嘶力竭驳斥着课本上的观点。我在下边听课一边急急忙忙地作着笔记，一边心里在想，那编课本的都是国家名牌大学里的教授专家，难道你比他们还有水平？这样的想法促使我在课下大量的读书，把各种观点放在一起进行比较、鉴别、分析、有时也记点心得体会。这样做的结果不但丰富了自己的知识，而且也养成了自学与独立思考的毛病，问题的关键是我压根儿就没把这看成是毛病，结果使我的中学语文教学搞得一塌糊涂。
记得有一次讲《愚公移山》，教室后边有好多听课的领导，在给学生解释了生词，串讲、翻译、分析了课文之后，离下课还有几分钟的时间，我突然心血来潮，向同学们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同学们，这位老愚公为什么搬山不搬家呢，搬掉太行王屋两座大山，要不是神仙帮忙，真的需要愚公一家几代人的艰苦奋斗，而搬家只需要几天的时间。同样的事情，要是放在智叟身上，他肯定是搬家不搬山，你们能说说这是为什么呢？”
同学们似乎觉得很新奇，谁也不说话。
我讲道：“这就是愚公所以被称为愚公，智叟被称为智叟的原因。而愚公的可爱可敬，也正在于此，他面对恶劣的生存环境不逃避、不退缩，而是要改造它。而这正是今天大批生长在农村的青年所缺乏的精神。”
下课后，我对自己课上的那一段临场发挥很是欣赏，等待着领导们评课时的赞扬。但评课时领导对此却不置可否，似乎我从来就没有说过那样一段话。我感到有点失落，想起了鲁迅说过的话：“凡有一人的主张，得了赞和，是促其前进的，得了反对，是促其奋斗的，独有叫喊于生人中，而生人并无反应，既非赞同，也无反对，如置身毫无边际的荒原，无可措手的了，这是怎样的悲哀呵，我于是以我所感到者为寂寞。”
7
我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且浑然不知。轮到阅读吴伯萧的《猎户》了，这篇文章歌颂的是一个叫董昆的打豹英雄。大概是由于现在提倡保护野生动物之故，这篇文章从高中语文课本中删掉了，对此我不以为然。如果按着这种逻辑，那么《水浒》就该成为禁书了，因为书里面的武松打死过一只老虎，李逵也打死过老虎，但很少有人因为看了《水浒》而整天上山寻虎来打。——扯远了。
《猎户》这篇文章，共写了三个猎户，一个是生活在旧社会的猎户尚二叔，还有一个是以打猎为生的百中老人，然后就是董昆。参考书上说，写尚二叔，是为了与生活在新社会的猎户形成鲜明的对比，突出新社会猎户们生活的幸福。但实际上文章中根本就没有写生活在旧社会的猎户尚二叔是如何受地主的剥削与压迫的，也没有写他是如何在水深火热中痛苦地挣扎。通过反复钻研课文，我形成了自己的看法。于是我认真备课、设计，决心通过由浅入深，循序渐进的阅读教学，使自己的观点水到渠成地让学生们理解接受。事也凑巧，那天又赶上领导来听课，而且还有教研组的一些语文老师。
铃声响过，我胸有成竹地走上讲台，在黑板上方正中写下了两个大字：猎户，然后回过身，来了一段开场白：“同学们，还记得有那么一首歌里有这样两句词，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在六十年代初期，我们国家正处在三年困难时期，国际上的帝国主义乘机对我们实行经济封锁，而且在我国的周围建立军事基地，妄图把新生的社会主义中国扼杀在摇篮之中。在这种情况下，我国人民不但要加倍努力来建设我们的国家，而且还要有一种猎户精神，来保卫我们的胜利果实。现在我请同学们用三四分钟的时间粗略地阅读一下这篇文章，看看这篇文章总共写了几个猎户。”
过了两分钟，我问道：“有几位猎户，他们都叫什么？”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答道：“共三位，尚二叔、百中老人和董昆。”
我按照预先设计好的计划，在黑板上写下了这三个猎户的称呼。然后我说：“下面你们要有选择地阅读课文，看看这三个猎户，他们分别打的是什么猎物？”
下边响起哗啦哗啦的翻书声，有的还在书上指指点点地互相研究。一个同学举手站起来笑着说：“尚二叔主要打的是野鸡、野兔等一类的小猎物，百中老人主要打的是獾子一类的动物，董昆，他什么都能打，小到野猫、水獭，大到野猪、狼、豹子。”
“好，这位同学回答得很完整，表述的也很通顺，大家要向他学习。下边同学们再看书，看看打猎这项活动在这三个猎户的生活中，分别站着什么位置、有什么意义。”
同学们又翻书又研究，只见同桌的两个女同学，偷偷看了我一眼，然后你推我，我推你。我知道她们心中已有了答案，只是在互相推让，我喊起了其中的一个同学。
那个同学站起来答道：“尚二叔一边打猎，一边还兼给学校打更，可见打猎对他来说只是一种业余爱好，百中老人不同，专门打猎，以打猎为生，是个打猎专业户；而董昆跟他们不同，他打猎不光图那猎物的肉和皮，还为的是保护生产、保卫治安，是为了建设和保卫社会主义。”
“建设和保卫社会主义，好，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下边大家再看看书，看看这三个猎户谁的本领最大。要用具体事实说明。”
过了一会儿，一个同学站起来说：“这三个我看董昆应当是冠军。百中老人是亚军，尚二叔是第三名。因为董昆打的猎物最多，一年时间打了四百三十张大皮子，加上兔子和野鸡，足够一千多头。二是董昆是一个彪形大汉，力气壮得能抱起碾滚子，而且眼睛好，在漆黑的夜里，他能识别猎物的踪迹。三是他打猎时间长，十四岁就开始打猎。四是他打猎勇敢，敢同老豹子摔跤。百中老人主要是枪法好，百发百中，活动范围也广。至于尚二是，课文中写他‘很少空着手回来’，这就是说他也有空手而回的时候。”
“回答得很好。下面大家思考这样一个问题。课文前后共写了三个猎户，在对这三个猎户的描写和叙述中作者对打猎这项活动的思想感情有什么发展变化。从课文中找到关键性的句子，用笔划下来。”
学生们急切翻书，寻找答案。
有一个学生站起来说：“通过与尚二叔，表现作者对于打猎有浓厚的兴趣。通过与百中老人，表现了作者对猎人景慕的感情。写了董昆后，作者的感情怎么样？课文中好象没写。”说着这位同学低下了头。
我说：“这位同学回答得不错，不过在写董昆后，作者感情怎么样，文章中真的没有写吗？”
“写了。”一个同学说。
“在哪里，你给大家读一读！”
“在课本的第72页下边。是这样写的：‘早晨，深深呼吸满山满谷带霜的新鲜空气，感到精神抖擞，浑身是力量，仿佛一夜的工夫，自己变成了一个能够上山檎虎、入水捉龙的出色的能手。辞别厂长出山的时候，自己也仿佛不是离开红松崖，倒像是在酒店里喝足透瓶香，提了哨棒，要大踏步迈向景阳冈。’”
“这表现了作者什么感情呢？”我追问。
“开始，作者对打猎生活充满兴趣，后来对猎人充满景慕之情，到这里，已经发展成为自己想变成一个猎户。这就像我们在初中学的《荔枝蜜》，作者在理解蜜蜂之后，也想变成一只蜜蜂了。”
“为什么到了董昆这里，作者对打猎的思想感情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呢？”
“因为到了这时候，作者对打猎活动的认识比以前深刻，这就是打猎不仅仅是为获取猎物，而且还是为保护胜利果实，保卫社会主义。”
“好，说得好。”我由衷地赞叹，又接着说：“实际上，本文就是在颂扬一种猎户精神，告诉人们，胜利是斗争和艰辛换来的，还应该用斗争和艰辛来保护，从董昆身上所表现出的猎户精神，就是不但要用力量、勇敢和武器来获取胜利果实，而且还要用力量、勇敢和武器来保卫胜利果实。”不过还有一个问题，不知大家注意到没有，既然这种精神是从董昆身上体现出来的，作者要表现的主题也正在于此，那作者为什么不开始就写董昆呢？写尚二叔和百中老人又有什么作用呢？谁能回答这个问题？”
这次同学们没有翻书，而是你看我我看你互相商量。一个同学站起来，很得意地看了看左右说：“写尚二叔和百中老人都是为烘托董昆老人，人们不是常说‘好花还要绿叶扶吗？’”
“对，烘托这词用得好，很准确。其实这种写作方法在金庸等人的武侠小说里常用，这就好比喝酒，先让你和一杯二锅头，再让你和一杯五粮液，最后让你和一杯茅台。”
同学们都笑了起来。
“好了，下边大家齐读课文的第二自然段。”我起了头，同学们读了起来：
“深秋的太阳没遮拦地照在身上……”
同学们读得整齐洪亮，看得出，这节课大家很兴奋，我说：“再齐读课文72页下边这一段。”我给起了头。
“红石崖，山窝里散乱的长满泡桐，乌柏……”
等同学们读完，我说：“前一段写的一派夏收的景象，后一段写的是林场，又林又牧，繁荣兴旺的景象。我问大家，本文写的是猎户，可这两段与写猎户有什么关系？”
教室里很静，谁也不说话，我说：“谁能回答？”一连问了好几遍也没人说话，这时我站到讲台正中说道：“这两段无论是写夏收景象还是写林场的繁茂兴旺，都是景物描写，展现的都是人们经辛苦劳动获得胜利的果实，而这正是猎户精神的重要意义所在。”
我分明看到，同学们看着我会心地笑了，我知道他们理解了。
8
当天在办公室对我这堂课进行了讲评。
一个青年教师说：“张老师这节课上得很好，使我学到了不少东西，特别是讲作者写尚二叔、百中老人的作用时，前面张老师提了一些不太难的，只要看了书就能答出的问题。开始我还觉得这些问题提得没有什么价值，到后来我才发现，这上课就同写文章一样，这是一种铺垫，有了这些铺垫，后边那些问题就显得很容易解决。看来这讲课也应该讲究构思。今后我要多听听张老师的课，多向张老师请教。”
这番话虽然不乏恭维之的成分，但我听了心里还是很受用。又有一个老师说：“我觉得这节课的最成功之处是张老师通过提问引导学生由浅入深，由粗到细地阅读课文。其实我们语文教师上课重要的不是我们讲，而是引导学生读。”
这位老师讲的这种观点，当时没有引起在座的我和其他老师的重视，结果使我在以后的语文教学中又走了不少的弯路，当然这都是后话。
这时一位老师说：“对张老师这节课，大家提了不少优点，这些我也有同感。不过今天在这里我要提一点小小的不足。就是张老师提的最后一个问题，两段景物描写的作用，由于启发的不太得当，学生谁也答不出，结果最后由老师自己把答案端了出来。可能当时张老师考虑到时间不够用了，但这地方，我总觉得是一个败笔。”
一般人都是爱听表扬的，不爱听批评，哪怕这批评是善意的、真诚的，哪怕那表扬是虚伪、恶意的。我也不能免俗，听了这位老师的批评，我马上给予反击，我说：“最近我听了一些人的课，发现了一个带又普遍性的问题，就是在课堂上老师提出一个问题，都要求学生回答，学生一时答不上来，老师就左提示右提示，直到学生说出正确答案，老师才长出一口气，完事大吉，如果至始至终，不管教师如何提示，学生始终答不出来，这时要是老师自己把答案说出来，就一脸的沮丧。有黔驴技穷之感。当今语文教学反对注入式，提倡启发式，这提问看来是不能少的。提问的目的是什么？我认为提问的目的首先不在于学生的回答，而在于学生的思考。提问后，学生经过思考答出来了，这当然好，如果经过思考，学生没有答出来，那么教师这时候把答案说出来，也是正常的。这样一来，是不是提问题就落空了，没有价值了呢？不，决不是，此时教师的提问，促使学生思考，造成了一种蓄势。当学生百思不得其解，十分希望得到正确答案时，老师在这时把答案全盘托出，对学生来说，这是久旱的禾苗逢甘霖，是件功德无量的事。尽管这答案最终是由教师说出来的，但与注入式不可同日而语，这就如同让孩子吃饭，他不饿的时候，你喂他什么好吃的，他也吃不进去。而课堂提问的作用之一就是吊学生的胃口，就是让学生产生饿的感觉，然后促使他们自己去找吃的，或者很高兴地接受别人给的食物。”
这一番宏论的后果，是可想而知的。
9
教导处那几个干事，一定是整天没事做，闲得发慌，竟然在学生中搞了一次民意测验，题目是：在语数外、理化生、史地政各科中，你最喜欢上哪门课？结果喜欢上语文课的学生人数最少，虽然这结果教导处并没有正式公布，但还是在教师当中传开了。
一天，数学教研组组长王森来到我们语文组办公室，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说：“现在的学生真让人捉摸不透，这数学就那么几个阿拉伯数字、几个外国字母，颠过来，倒过去，又抽象、又枯燥，可学生就偏偏爱听数学课。语文课呢，又是故事，又是人物，又形象、又生动，可学生就是不爱听，你说这学生是不是有神经病。”说完嘿嘿一笑转身就跑，接着楼道里响起了几个人在一起的笑声。
我们几个语文教师，在办公室里骂了那几个数学教师几句，然后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庞老师说：“这家伙说的也有几分理，咱们是该好好研究研究了，咱们也可以搞一个调查，问问学生为什么不喜欢语文课。”
“这还用调查？事情明摆着。”另一个老师接过话茬说：“除了语文课本，其他各学科的课本都是一章接一章，虽然抽象，但逻辑严密，自成系统，学生学了，感到学到了知识，这样自然就有了吸引力，可咱们语文呢，从小学起，就是识字解词、段落大意、主题思想、写作特点，到初中、高中还是它，学生能不生厌吗？就说这主题思想、写作特点，翻来覆去，总是那么几条，理想、爱国、团结、勤奋，详略得当、波澜起伏、情景交融。宋祖英的歌好听吧，可如果十几年就让你一天到晚听她一个人唱一首歌，你能喜欢吗？”
“再说了，学生来咱们学校读书，就是为了上大学，人家别的科，课本上讲的，就是高考要考的，学生学起来自然有劲，可咱们语文课本上讲的东西，人家高考根本不考，要是你当学生你能学的起劲吗？”说话的这位老师，说完叹了一口气判作文去了。
庞老师又说：“我总觉得现在这种上课方式不适宜语文教学。我看过好多小人书，我特别注意小人书里古代孩子念书的情景，那教室里好象没有黑板，也没有讲台，学生的课桌也不是一排排的，而是三四个学生围坐在大方桌的周围。中国古代的学校这种样式最适宜语文教学。实际古代学校主要是教语文，高考，不，科举也主考的是语文。现在教室的这种样式，最大特点是一‘排排’的，学生都一律面冲前，朝同一方向，听一个人讲话，这种样式的教室适合讲解、板演、展示，也就是适合讲数理化。现在咱们的语文教学抛弃了中国几千年优良传统，用讲数理化的方式讲语文，就像把鸡蛋从鸡窝里拿出来放到猪窝里，你想能孵出小鸡来么？”
“高论，真乃高论。”大家哈哈大笑，把庞老师的话视为玩笑了。
这时吴老师等大家止住了笑，很严肃、很深沉地说：“我看咱们还是面对现实吧，学生不爱听语文课，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课上咱们讲得太多、太细了，试想，一篇三四分钟就能读完的文章，让咱们一讲就两三节课，就像一瓶很好的酒，你给它兑进三瓶水，谁还喝它呢。也难怪学生说，一篇文章拿到手，自己看时觉得还有点意思，可让老师一讲，一分析，就没味了。我有一个观点，凡是拿来让人欣赏的东西，一旦拆开了、分解了，就没有欣赏的价值了。比如一尊雕像、一幅油画、一首歌、一个建筑，所以我有一个想法，一篇文章，我们能不能不面面俱到地去讲，我只抓住文章中最最突出的一点去讲。常言说的好，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有所得必有所失，然后抽出时间加大学生的阅读量，实在没有什么特点的文章，是不是就干脆删去不讲了，总之，让学生在语文课上，总有一种新鲜感，这样学生不就爱上语文课了吗？”
“好，这个主意好，现在不是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吗？咱们可以试一试嘛，不过先别让领导知道。”
“试试可以，不过要找个胆大的。”
吴老师说：“学武，你就先来试试吧，咱们这些人你头脑最灵活，口才又好，常常有独到的见解。”
我这人就这德性，承不住别人的夸奖，人家一夸奖，就飘飘然头发昏，当时在众目睽睽之下，我竟然自不量力，恬不知耻地说了一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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